1月11日,金典本事系列講座來到臺東就藝會的南島客廳,金典獎得主馬翊航回到出生與成長的臺東,與讀者一同翻開獲獎散文《假城鎮》,探尋那些隱藏在時光皺褶裡的「後臺東風景」。
開啟關於「後」的多重性思辨
講座由就藝會經營者、排灣族作家亞榮隆.撒可努(Sakinu)揭開序幕,他回憶起前年與馬翊航一同飛往夏威夷,代表臺灣參加南太平洋藝術節的旅程,並坦言看見新一代作家對文字力量的精準掌握,深刻感受到世代交替的希望。
接著,馬翊航便針對講題中「後」字的意涵,展開一連串饒富詩意的思辨。對於臺東人而言,「後山」是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詞彙,但在《假城鎮》中,馬翊航試圖探討的是「後」的多重意義。
穿透帝國藍,找回被隱去的家鄉
當牆面投射出一幅三百年前的古地圖,只見畫面上大片區域布滿了淡淡的「帝國藍」。「在這張地圖裡,完全看不到我的家鄉。」馬翊航指出,在這些早期的文獻與地圖中,書寫臺灣原住民的方式往往充滿外部視角的偏見,地圖上的藍影,遮蔽了真實存在的部落與生活。
為了尋回被消失的家鄉,他曾跟著部落的Umang哥哥「巡迴」傳統生活領域的幾個點,這也讓馬翊航感悟,唯有經由「從山後的淡藍之地回看」的視角,才能穿透文獻的偏見,看見那些被忽略的生命痕跡。他還提出了一個迷人的問題:「我們究竟是往前走、向後看,還是往後走、向前看?」
記憶捉迷藏與消失的俄羅斯馬戲團
談到書中〈最早的寫生與最晚的馬戲〉篇章,馬翊航帶領聽眾回到1993年:當時還是小學生的他,最深刻的臺東記憶包含「早場」與「晚場」,早場是去鯉魚山參加寫生比賽,像畫眉般把忠烈祠的柱子愈描愈粗;而「晚場」則是某個夜晚,在體育館觀看「俄羅斯大馬戲團」。
「看馬戲團的記憶有點『曼德拉效應』,我甚至懷疑這件事是否發生過?」馬翊航坦言,因為身邊無人能核對,這段關於空中飛人等馬戲記憶顯得恍惚,為此他特別搜尋了國家文化記憶庫、也從新聞報導中證實這並非幻想,但文字記載的「動物明星卯足全勁」、「引起全場歡笑」卻與他的感觸背道而馳。他看著照片中被鐵絲網關住的老虎與大象,那種模糊對視的眼神讓他感到痛苦,更意識到這是「今生僅此一次」的回顧;這種怪異的一次性記憶,也讓他明白有些生命的例外,即便有再好的筆、再多的時間,也無法再次召喚。
《豔光四射歌舞團》幕後的生命支援
「日常生活即表演,每個人都有不輕易示人的『後台』。」馬翊航舉社會學家高福曼的理論,說明19歲時參演電影《豔光四射歌舞團》的往事,進一步探討「事後」與「幕後」的關聯。他在戲中飾演主角身旁的「鶯鶯燕燕」,曾穿著旗袍在北海岸奔馳的花車鋼管上跳舞,還憑此電影獲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歌曲。這場他戲稱「誤入歧途」的電影經驗,在「事後」二十年才變得可以被書寫下來,並轉化為〈淑女忘記了什麼〉一文。
馬翊航認為,這段經歷最珍貴之處在於「幕後」所建立的生命支援系統,在現實中,這群演員維持著長年友誼,一起經歷失戀、學業被當與同婚爭議。透過「事後」的回望與重聚,他也看清了那些幕後的混亂、情感的牽繫。他強調,「後」是後來的後,是當傷心事不再只是傷心,已轉化為人與人之間持久的生命支援與幸福。
在書寫中,定錨真實的家園
講座最後,現場讀者提問熱烈,紛紛好奇馬翊航如何處理書中那些既尷尬又充滿「假性」的記憶們。馬翊航表示,寫作的過程常在捕捉人生中那些不協調的片刻,例如,他曾穿著蒙古傳統服在池上牧野渡假村主持與廣播,這種穿越時空的荒謬感,反而成為《假城鎮》一書的特性之一。
在就藝會充滿南島氣息的空間裡,馬翊航讓臺東的讀者看見那些被視為「後山」、「後台」甚至是「假性」的記憶,也是值得珍視的生命養分。對他而言,《假城鎮》也是一本關於生命移動的寫作,如同看著後照鏡前行,他嘗試在每次回望中,重新定錨家鄉與自我的真實樣貌。這場講座不只是金典獎得主的榮譽返鄉、一場文學領讀,更是一次帶著讀者重新「回家」的心靈巡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