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月20日午後,隱身在臺北老城區的現流冊店裡,迎來了剛自美國返臺的樹冠生態學者、同時也是2025金典獎與蓓蕾獎得主藍永翔,除了以「《旅行在樹梢》:探索六十公尺的樹冠層世界」為題分享創作歷程,後半場也與《相信樹的人》作者鄒欣寧進行對話。
七棵樹,七段理解森林的路徑
講座開始,藍永翔先透過攀樹裝備、樹冠層的苔蘚與地衣照片,將聽眾視線帶往少有機會抵達的高度——離地60公尺的樹梢,為我們建立與地面截然不同的空間維度與尺度感;繼而根據書中以七棵樹為章節主題的特點,依序介紹七種巨木,但這樣的結構排序並非單純的物種分類,而是一條逐步深入森林研究與對應個人生命經驗的路徑。
棲蘭山區的「臺灣扁柏」是藍永翔展開研究生涯的起點,「臺灣雲杉」是她研究林木生理與物候變化的長期觀察對象,接著,足跡擴展至美國奧勒岡州的「錫卡雲杉」與各種雲杉的親緣分類與分布;然後,她又深入「花旗松」的真菌世界,探究森林健康與樹木的死亡與演替,也梳理了「壯麗冷杉」的真菌分解、森林循環的競爭與合作關係,更以加州「世界爺」焦黑炭化的樹皮層探討林火與氣候變遷的課題;最後,除了「臺灣杉」拍攝計畫,也補充了植物檢疫的重要性。
跟著樹木研究,去到世界的各角落
這場分享講的不僅是七棵樹,也是她20年生命之旅的回望。從初見林中的苔蘚與地衣,到關注單一樹木的生理節奏,再進一步理解森林生態系的整體運作;從微觀到巨觀,生命的經驗和研究歷程彼此呼應。「雖然研究的是單一地方的單一物種,但透過物種與家族物種的連結,可以把我的生活延伸到世界各個角落。」藍永翔指出。
而刻意讓研究與人生並行書寫,主要是希望降低理解門檻,使讀者得以循著敘事進入森林世界,不會被龐雜的科普資訊拒於門外。對藍永翔而言,每一棵樹不只是研究對象,更是如家人般的存在;「孤身在異鄉,舉目無親,但只要見到像雲杉這樣熟悉的樹種,我的心,就會安定下來。」她這樣說。
從研究現場到書寫現場的挑戰
下半場,藍永翔則針對鄒欣寧與聽眾的各種提問,一一回應。從學術論文跨足科普書寫,藍永翔坦言最大的挑戰在於「拿捏內容深度與語言」。她笑說,自己常常想把研究講得更細,但編輯會適時踩煞車,提醒她「這不是論文」。另外,一開始科普寫作,藍永翔也面臨「我是我,樹是樹」這類敘事斷裂的問題;後來,她應用博士班「科學書寫」課程習得的技巧,先以自身經驗建立「Bridge」,將寫作角色調整成「嚮導」,帶領讀者進入場域後再嵌入科學知識,例如以春天花粉症造成人類呼吸困難為「Bridge」,就更容易解說當春天花旗松感染「瑞士落葉病」,因氣孔被阻塞造成光合作用效應驟降而落葉的狀況。
用「野外筆記」為插畫風格定調
呈現在書中別具風格的插畫,也有一番轉折。藍永翔與聽眾分享原本想用作插圖的「手繪筆記圖」,上面羅列著中英夾雜的植物資訊,她說編輯看完之後直接婉拒,認為不利於讀者理解。還好後來很幸運地找到熟悉其「野」性研究風格的學姐執筆,經過大量討論與爭辯,不斷地在科學精確度、美感與資訊量之間拉扯,最終定調為「野外筆記」風格——帶著手繪線條、簡要標示與註解,而非過度精細的圖像,以呈現研究者走進森林現場、即時觀察與記錄的狀態。
在樹梢上,學習另一種觀看世界的方式
「如果一直用人類的角度去理解樹的生存環境,其實是沒有辦法真正理解它們面臨的挑戰。」藍永翔提醒大家,必須從樹木的尺度出發,人類才能真正思考理解「森林」是怎麼一回事,而這也是她寫作本書的信念。她舉例說明,像精油之類的「天然」產物,常被人類一廂情願認為是「大自然送給人類的贈禮」,但這其實是植物為了生存而產生的防禦物質,結果被不了解植物的人類直接取用,完全缺乏基本的尊重。
長年在樹梢上進行研究,讓藍永翔建構了「去人類中心」的觀點。這場分享,不僅為聽眾帶來科學與文學共舞的對話,也讓讀者更加期待這位「樹梢上的森林翻譯者」,下一本科普新作的到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