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午後,府城陽光耀眼,臺灣文學館的文學沙龍內,聚集許多讀者粉絲,等著聆聽金典獎年度大獎得主林俊頴分享寫作《七月爍爁》背後的故事。
以事實作為虛構根基,以雙軸線織就小說
「完完全全虛構的小說,其實非常難看」、「我雖然寫的是魔幻寫實小說,可是我的每一行字都是有事實根據的」,林俊頴首先引用《百年孤寂》作者馬奎斯的名言,作為他創作小說的審美基準。身為馬奎斯的信服者,林俊頴認為:「小說最獨特的就是可以虛構,但小說又不能直接跟虛構畫上等號。」他強調,虛構一定要有事實做底,就像跳水要有跳板,撐竿跳要有竿子,蓋房子要先蓋地基。
林俊頴指出,《七月爍爁》主要由兩條軸線交織而成:第一條是現代軸線,因為長久住在臺北,自然會將其所知道的、所接觸的臺北都會的人事物寫入書中;第二條是古老的時間軸,以故鄉彰化北斗作為藍本,年代涵蓋1960、70年代,甚至到更早的日本時代。
文史資料是小說創作的重要軍火庫
但10歲便離開北斗的林俊頴,如何架構出老時空軸線中的「斗鎮」?
厚達800頁的《北斗鎮志》是作者重要的「軍火庫」,提供了很多創作養分。從北斗地名的由來、濁水溪的氾濫、漳、泉、粵移民與平埔族人的資源爭奪、媽祖宮與天主堂等信仰中心的建立、日本殖民後的建設與制度……,在《北斗鎮志》與日本人所編寫的《北斗鄉土調查》,都清楚記錄了家鄉的人口、地理、水文、衛生、風俗與治理制度,為其寫作提供重要的事實根基。
「鎮志對我而言,不是鄉愁讀物,而是教科書。」他坦言,直到進行田野調查,才驚覺童年時覺得理所當然的小鎮生活的一切,背後皆有其制度與歷史脈絡,因此,鎮志也是他重新認識故鄉的重要途徑。
從父系與母系家族人物中採集樣本
林俊頴的創作素材,還分別蒐集自母系與父系的家族人物。母系林家是地方望族:大地主、族譜完整、家風開放,支持家族子女赴日學醫與從政,對子女生涯選擇接納與支持。林俊頴舉了幾位家族的能人,比如人稱「秀才郎」的林慶賢是地方頭人,還曾與日本統治者合作推動建設公有市場與治水工程;族人林柏廷民族意識強烈,堅持一生不說日語、只穿漢服……。
「沒有愛講娘家故事的外祖母,我寫不出這本小說。」身為受寵的長孫,從小跟在以娘家為榮的外祖母身邊,林俊頴有聽不完的娘家故事。不過,他認為外祖母反覆講述的娘家榮光多是表層,他必須做很多功課,才能理解背後更深層的意義。此外,他也分享了書寫過程中,總會鬼使神差地找到一些關鍵性的歷史資料與照片,將小說故事拼圖缺失一角補上的小幸運。
古今對照,嘗試詮釋消逝與變遷
當代線的寫作動機,則來自社會矛盾與世代處境的交鋒。2019年臺灣通過「同婚專法」,成為亞洲第一個合法同婚的國家,象徵臺灣社會進步的一面;但另一方面,臺灣曾是亞洲離婚率最高的國家,也面臨少子化危機。林俊頴提及身邊的同儕與朋友,多步入中年,面臨父母失智、年老與死亡,婚姻與親子關係也出現各種不同狀況,這些故事讓他決定書寫當代軸線。
不過,直到讀到李維史陀〈母舅復返〉一文,林俊頴才找到那道宛若創作核心的「爍爁」。篇章中談及戴安娜王妃喪禮照片,可見兒子的舅舅出席喪禮,而在親屬體制背後其實藏著宗族與親倫關係的演變,不論消失的與存留著的,從古到今,皆有脈絡可循。文章末尾那句「遠方照耀近處,近處也能照耀遠方」,如閃電般直擊腦門,為創作提供了古今參照的系統,也找出了寫作的策略。
打開書,讓故事產生意義與連結
演講尾聲,作家帶領聽眾一一瀏覽老照片,呈顯其北斗老家人事全非的頹圮與荒涼,他難掩惆悵地說:「自己這一輩,可能是最後一代有鄉愁的人。」但是,他也直言,這部小說不是林家的家族故事,他對於書寫家族史並無興趣,也非純然懷舊:「我只是想一探究竟——看看哪些東西從寶石變為石頭、哪些又從石頭變成寶石。」他說。
愛說故事的外祖母,讓林俊頴從一位愛聽故事的人,成為一位用小說說故事的人,但他不願在創作完成後過度解釋或成為「爆雷者」,剝奪讀者詮釋與探索文本的空間。誠如在受訪影片中所言,寫小說是他「抵抗遺忘」的最佳武器,他也期待讀者親自走入小說的脈絡,讓故事與讀者能產生連結與意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