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月9日,以《回家是一趟沒有線性終點的旅程:白色恐怖與我的左派阿公》獲得2025臺灣文學獎蓓蕾獎的范容瑛來到花蓮高中圖書館,與一群正值青春的花蓮高中、花蓮女中師生,分享一段跨越三代的家族追索與療癒旅程。
分享創作,重返十年前書寫的起點
對范容瑛來說,這場演講別具意義,因為本書的起點是十年前她讀高中時的一份「生命教育課」作業,而今日來聽講的聽眾,恰巧與她當初的年紀相仿。她笑著回憶,以阿公的生命史為主題的書寫過程不像數學題那樣有明確的軸線,反而像體育課的「折返跑」,好不容易看似抵達終點,卻又因為新的發現或與家人陷入矛盾,必須回頭重新走過。這場跨越十年的書寫,最終也讓她從一個在白色巨塔和人文社會科學間的流離者,蛻變為一名能以溫柔目光注視歷史與家族傷痕的作家。
回溯前半生,解讀左派阿公的生命轉折
演講的前半部,范容瑛將鏡頭拉回1932年的嘉義太保,那是阿公蔡再修人生故事的源頭。在那個世襲佃農的年代,一半的收成得交給地主,連三餐都難以溫飽。然而,因為一次在地主家展露過人數學天分的機運,阿公因此獲得繼續求學的契機,成為村子裡極少數讀到高中的人。
在嘉義農專就讀期間,阿公偶然接觸了農業經濟學與社會主義相關書籍,親身經歷過貧苦佃農生活的他,對階級剝削與平均地權的落實產生深刻的共鳴。范容瑛感性地描述,那些理論在阿公心中種下了「紅色祖國」的期望,卻也讓他隨後在20歲的青春年華,被特務架走,送往保安處、軍法處,最後流離至未知的火燒島(綠島),開始長達十年的桎梏歲月。
梳理三代創傷,理解躲在櫃子裡的白色恐懼
阿公的這段經歷,在家族內其實一直是不能言說的禁忌。她在成長過程中所接收到的訊息,多半是破碎的線索以及刻意迴避的沉默。正是這些無法被好好說清楚的疑惑,促使她在長大後,試圖回頭理解阿公的生命位置,也重新檢視家族成員之間因白恐事件而產生的距離與張力。
范容瑛坦言,書寫這本書最困難的部分,在於與母親之間的衝突。在阿公出獄後,家族長期籠罩在「被點名做記號」的恐懼中。對母親而言,過去的創傷讓她變得「過度政治冷感」又同時「極度政治敏感」,甚至強烈反對范容瑛參與任何政治相關的社會活動或議題書寫。
「每當想提起阿公,我都會遲疑一下,擔心被貼上標籤。」范容瑛分享了自己內心的那座「櫃子」。她意識到,國家威權的暴力並非只停留在第一代受難者身上,而是透過內心的恐懼、長期的噤聲與生活經濟的匱乏,在第二代、第三代的血液裡顯現。她想起在大學時繳完學費,偶然發現母親存摺裡不到四位數的餘額,驚覺家族命運彷彿在65年後又輪迴到同樣經濟困頓的畫面,這才深刻理解了上一代其實有著不同形式的創傷處理方式
書寫,讓家人展開對話,也是理解歷史的入口
進入問答環節後,可感受到提問的焦點延續了演講中關於「家族關係」的核心。有學生詢問,隨著這本書的完成,母親會不會有比較開放的想法?范容瑛回應,這並不是一個可以被預期的結果,書寫本身不必然同步帶來理解,家族成員對歷史的感受與承受方式,往往存在時間差。她認為,有些改變也許正在發生,但不一定會以清楚的形式出現。對范容瑛而言,能夠讓白恐議題不再完全被迴避、家人能開始對話,本身就已是一種重要的轉變了。
面對現場對寫作充滿憧憬卻又不知如何下筆的高中生,范容瑛鼓勵大家可多方嘗試;關於寫作主題的方向,她提醒年輕世代可以從自身生活周遭出發,關注那些曾經歷過重大歷史事件卻未必有機會說出自身故事的人,無論是家族成員、地方長輩,或是仍承受著過去事件陰影的個體,都可能成為理解歷史的重要入口。
「不過,訪問與書寫並非只是蒐集素材,更是一種關係的建立。」范容瑛也強調,是否願意花時間仔細聆聽、是否能嘗試去解讀那些不夠完整、甚至彼此矛盾的口述,都是這個世代在進行歷史理解時必須面對的課題。范容瑛以自身十年的書寫經驗清楚示範了一種可能的姿態──在理解尚未完成之前,仍選擇持續靠近,而那趟名為「回家」的旅程,也因此成為一條沒有線性終點、向著未知的未來不斷延伸的道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