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月6日,冬陽和暖,位於嘉義民雄鐵道旁的渡對鐵道空間,陸續湧進來聽劉克襄老師說書的熱情聽眾,在老倉庫外喀噠──喀噠響的火車背景聲中,2025年金典本事系列講座揭開了序幕。
踏查爬梳,聆聽最在地的故事
本年度金典本事系列講座以「在有故事的地方,聆聽臺灣文學故事」為企劃概念,首先由中正大學傳播系系主任管中祥老師以「從打貓驛到民雄車站」為題,快速帶領聽眾認識演講所在空間。管老師爬梳民雄車站與周邊地景的前世今生,訴說「渡對鐵道空間」從南北貨物與人力轉運倉庫,搖身一變成為文化轉運站的嬗替過程,民雄鄉鄉長林于玲也特別出席,為這場講座注入在地活力。
劉克襄今年以《流火:鹿野忠雄的臺灣養成》獲得金典獎,當天一大早,他領著一群讀者好友從大林出發,穿過廣袤的鳳梨田,進行了16公里的走讀。在充滿土地氣味的路上,他再度思索起百年前的年輕博物學者──鹿野忠雄:是如何在十幾歲的年紀便把生命的座標定向臺灣?將近二十年的青春,又是如何被這座島嶼徹底改寫?
從點到面,用鞋底磨出來的成果
劉克襄談鹿野忠雄,並非單純「點」的回顧,同時也企圖依循鹿野的足跡,串成線、再拼出一個「面」。說起第一次從嘉義高鐵站走到民雄,曾特地繞到漁寮遺址,雖然無法確定鹿野忠雄是否真的踏過那片土地,但「漁寮文化」的命名確實首見於鹿野忠雄。這些散落臺、日各處的珍貴文獻與文史碎片,經過近三十年的對照、追索,在書中漸次拼成清晰的輪廓,提醒我們有一位日本青年曾經投入大量時間與情感,關注臺灣的地層與文明。
劉克襄談鹿野忠雄,並非「英雄化」的推介,而是趨近客觀的理解與陳述。在演講中,他提及鹿野三年間共進入烏來37次;曾在北埔停留二十多天,以驚人的採集量被稱為「天牛博士」;也曾深入排灣族部落,記錄160個排灣族社的資訊。鹿野兩度登上玉山(當時稱新高山),為捕捉蝴蝶,1927年某天在玉山主峰逗留了一上午,那次採集也讓鹿野寫下兩萬多字的〈新高山動物地理匯報〉,在那個時代,能以二十歲不到的年紀站上玉山,有系統地踏查與積累實務與知識,劉克襄認為:「這是用鞋底磨出來的成果」。
從研究臺灣到理解臺灣
劉克襄認為,他之所以投入研究與書寫鹿野,不僅出於對一個20歲日本年輕人深度探索臺灣的感佩,更想追問:「鹿野到底看到了什麼?又被什麼所吸引?」
1941年前後,鹿野生命後期進入起伏曲折的跌宕;當時他不僅面臨健康與精神狀態的下墜、戰爭的壓力,還有研究尚未完成的焦慮。鹿野在《民俗臺灣》序文中寫下:「臺灣的漢人,已不是大陸的漢人,而是已受到南島語族影響,形成自己的文化形態的漢人。」──劉克襄認為,這無疑是昆蟲少年生命的醒悟,他在臺灣島上逐漸找到自己的心之所屬,也是從「研究臺灣」轉向「理解臺灣」的瞬間。
跟著鹿野忠雄,重新看見自己
在重點式分享鹿野的研究、旅程與命運後,劉克襄回應了六位聽眾提問。有位聽眾真切地問道:「下一本書是否能多寫些地方特色?」劉克襄表示,地方確實很值得書寫,他也會把從大林走到民雄的16公里行走經驗寫進日記,但他其實不確定寫日記的最終目的是什麼,雖然過去五、六年來,已記錄下大量行走臺灣的筆記。
劉克襄笑說自己很享受被土地「虐待、指責、批判」,喜歡行走,是因為那是生命與土地最誠實的連結。「我有時離開臺灣十幾天,就會覺得魂不守舍。但只要重新踏上臺灣土地,走個五、六公里,就會覺得自己像是這片土地血液裡的紅血球,滾動著、前行著。我想……我會一直走,走到走不動那天為止。」
這段話讓現場觀眾一片靜默,但內心卻充滿感動,也彷彿明白了劉克襄追尋鹿野忠雄的理由──因為那不僅是追尋一個人,而是跟著另一個生命的足跡,在同一片土地上,重新看見自己。
講座結束時,民雄的日光尚未退去,彷彿仍要將這個文學的午後留得久一點。翻開《流火》,劉克襄以博學行山人、勤勞的寫作者與愛土地之人,把百年前的青年博物學家帶到我們眼前,也把我們重新領回這片我們以為熟悉、卻永遠還在學習理解的島嶼土地。